
好幾年前的某個清晨你鑽出被窩,望著窗外落葉窸窣,偌大一棟宿舍卻鴉雀無聲,厚重的棉被壓得你喘不過氣,躡手躡腳深怕驚醒各個角落的團團美夢。徒步穿過紹興南街,名山勝水早已換作流動的人潮,彷彿走入一座不知名的森林,你還必須踩過某國總統身上好幾段,才能抵達那遙遠的亂象大觀園(不過幾年光景,基隆路已彎成一道悠長又戚戚的小路)。
在鮮花逐漸凋零的冬晨裡,你在毫無生氣的椰林大道(但不見坑坑洞洞),邊趕路邊咀嚼熱騰騰的漢堡,偶爾聽下腳步,顫慄地呼吸著。厚重的外套將你一層層裹起來,像顆油膩的肉粽,神經末梢則不聽使喚地分裂著。儘管多年來你嘗試學習出門前打開電視查詢氣象預報,然而好幾個冬季,你面對窗外寂靜的走道,幾乎無法發出微弱的呻吟。哪些人接近又離開,無所適從。

(二十年來辯是非。)
這城市想必是凍傷了,長時間暴露於低溫環境下,組織幾乎壞死。如今要對一座重度失溫的城市進行回溫的動作,是會引起心律不整,甚至立即致命。偷窺、侵入、潛入,越去挖掘就越覺得膽怯。你懷疑教室內一排排的木製桌椅底下,藏著好幾十年最難勘誤的虛實;卻似乎有股明亮整齊的氣氛,疏離地浮現在某種記憶的軌跡裡,變化多端卻不堪一擊。
你曾經用上十幾年的光陰,戰戰兢兢地揣摩那些歷史人物傾家興學與血脈相通的道理,幻想著另一個島嶼上的綺麗文字轉換未來現實的種種可能。如今你卻分不清楚究竟是蕃人應朝廷招徠,抑或他人眼中的鴃舌鳥語更能顯現你的無奈──可笑的身份。所有的時間對你而言其實都只是過客,與你的生命歷程交錯化為不斷重複的命題:「什麼時候離開?」,如此不斷被重複敘述著。
(榴花開處照宮闈。)
一切還得從幼時的味覺說起。你想起童年的某個場景,昏暗的餐廳裡瀰漫著一股濃郁的氣味,像是混雜了爵士樂的二手涼菸,奇異地交雜在陌生的小鎮裡,如雲霧久久揮之不去。記憶中你坐在父親對面,切著熱騰騰的Fish Chop或者牛排,肉排噗滋噗滋地響,父親提醒你應該要搭配某個廠牌的黑胡椒醬,好似那是一種必要的儀式。朦朧月光下,西餐廳以一種無法辨識的幸福感,籠罩著餐桌旁的人們。
幾乎二十年後的夜晚,你坐在師大附近的中西美食裡,四周肅坐著一根根火燭,像是哀悼著那道靜謐的溫州街,還有各個無盡灰燼的角落──想像壁牆上佈滿著一張張方形餐桌的倒影,圍繞著一罐罐童年的黑胡椒醬,輕快地跳著華爾滋舞,時間窒息在樓梯轉角處,僅剩的抑鬱停留在面前墨西哥早餐包上,並且不再噗滋噗滋。
(三春怎及初春景?)
其實有好些年時光,你與父親無話可說,無法了解父親為何總是沉默,即便是在過年期間,即便在年夜飯餐桌上。那是自從祖母去世以後。
祖母在世時,小小的老房子裡過年氣氛相當熱鬧,父親八個兄弟姐妹加上你永遠數不清的孫輩,年夜飯一桌十幾人還得換上好幾輪。記憶裡男長輩們先用餐(嘩啦嘩啦地響),祖母與幾個堂姊妹忙著上菜招呼,一番奮鬥之後,才輪到女長輩與小鬼頭大塊朵飴。然而,你總是望著滿桌菜餚,寂靜地低頭扒飯。

(虎兔相逢大夢歸。)
直到多年以後人在異鄉,你才明白生活在他方的道理,不過就是用簡單的組合,拼湊著尋常的日子。此時年夜飯或許是一碗泡麵,抑或一個便當。你甚至無法定義如此年夜飯是孤寂與否。遠處歡笑滿屋,有人家正迎接餚香,路人接踵乘興而歸,你隱約聽見街角重疊傳來「少女的祈禱」。此時,父親隔海傳來的新年祝福圖像簡訊,在你手機裡輕聲回盪。你驚覺祖母的頓時離去,帶走的不僅是家族熱鬧的團聚,更多的是父親臉上的笑容,還有頭頂停不下來的稀疏。
你以為只能向晚來的繁華春夢回以孤寂注目,整個夢境裡,你其實無法發出任何微弱的嘆息。居留證明似一紙如影隨行的驅逐令,綑綁著你躊躇不前的腳跟,清醒的明日則於遠方出口等待──在四周詭異的高牆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