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11/21

尋找蘇麗珍

如同過往電影般,王家衛企圖透過《2046》裡周慕雲潮濕的記憶複製其意識中美好且華麗的六零年代,無論是童年的上海、成長的香港,甚至遠端的菲律賓與新加坡,藉由上海華麗的旗袍、麻將、音樂等文化符碼,反映出心靈深處的烏托邦。有趣的是,上海、香港、新加坡、菲律賓同樣具有後殖民與移民社會的歷史,而一九六零年代正是二次大戰後嬰兒潮下誕生的青年反對舊有價值體系的時代:透過倡議反戰、博愛、黑人平權、女性主義、同性戀等新價值觀,由一個原本單一主流的社會逐漸轉向平等重視多元的社會。

一九六零年代大量內陸移民湧入香港,充足的勞力改變了英殖民地原來的面貌,這時候的香港人處處充滿了自信,隨即經濟起飛且積極地西化。然而,往後湧現的難民潮與文化大革命卻帶給香港極度的震憾,於是大量的香港人又移居至他國,構成了六、七零年代香港特殊的移民現象。

七零年代以後香港人注定出走的命運反映在王家衛電影裡,如同不停流動的人潮,所有的女人對周慕雲而言都只是過客,她們與周慕雲的情愛歷程交錯化為不斷重複的命題:「妳願不願意跟我走?」(前提為多一張具物質意義的船票)。然而,一九六零年代的東南亞政局亦變化多端,新加坡與馬來西亞合併幾年後又宣佈獨立;被美式文化全面佔據的菲律賓也因「和平使團」等文化霸權逐漸異化。於是,六零年代成為王家衛所牽掛的心靈故鄉,尋找具有歷史文化象徵意義的「蘇麗珍」(或隱形或陰性或母性的記憶)進而成為電影的核心主軸。

梁朝偉之於王家衛如同李康生之於蔡明亮,是導演心中無法抽離的電影敘事主軸,所有女演員皆賦予故事主軸朝多線發展的可能性。透過扮演記者或專欄作家的角色,王家衛電影中的男演員慣於挖掘女性公私領域的記憶,偷窺、侵入、潛入其私領域,電影中男人們如動物般以本能存在於後現代社會,越去挖掘就越覺得膽怯,於是逐漸化為內省的日記式回憶。

早自希區考克,晚至彼德傑克森,西方電影中常見男性觀點下的女性形象:被殺虐的妓女、英雄擊潰惡霸而贏得美人、養育家庭的專職母親、等待軍隊犧牲拯救的妻女,女性往往被主流電影塑造成歷史或情景鬥爭下的產物,物化為男人滿足雄性慾望的對象。在男性建構的權力舞台下,女性的歷史處境相對被縮小甚至體無完膚。關於女性的歷史記憶,在《2046》裡大致簡約為風情萬種的酒店小姐、神秘的職業賭徒、花枝招展的舞女、咿咿哦哦情竇初開的嬌滴滴少女,不斷地來回於周慕雲的生活空間──甚至一個想像的機械女服務生,是為了企圖防備男主角渴望征服戀愛的雄性意識,然而仍然無法跳脫社會賦予女性含蓄、溫柔、婉約等諸如此類的刻板印象。儘管如此,導演賦予各女演員自周慕雲生命出走、完成自己的結局(不同於周慕雲的逢場作戲或縱情酒色),卻具有一定程度的性別解放意義。

王家衛電影中試圖將旗袍的性感、內斂、丰姿綽約等被社會指派的意義與功能發揮得淋漓盡致,相對於男演員的西裝筆挺,旗袍反映出當時經濟體系西化下婦女史的圖像構成意義,並鞏固了東方男性沙文主義。女演員旗袍下所隱藏的慾望法則,何以成為電影中六零年代中國女性的象徵?或許也非張叔平等大師所能完整解答了。

2005/11/20

跟監

點了11℃的懷特,12盎司幾口喝個精光,約含146卡路里吧,我怎麼知道啊妳喃喃自語地繼續舔著唇邊的沫渣。畢竟擱置過久,味道似乎顯得更苦,卻究竟是個甚麼樣的他啊,在凌晨兩點給妳帶來不停地哆嗦。詩人再度抽抽噎噎的哭泣。

這樣的男人,似乎時時刻刻準備給妳帶來某些驚奇,然而這世界上似乎根本沒什麼人能將他的秘密全挖掘出來。尤其在這種濕淋淋的夜裡,還有甚麼比他尷尬的笑容來得讓妳悵然多了?怎麼可能呢,觸摸的距離竟如昨夜妳挽著的體溫?

可不是嗎?每個擁擠的黃昏,塞車中妳老是轉不到最滿意的電台頻道,只好繼續放著聽遍好幾個星期的Nat King Cole,車內每個角落都在醞釀一股再也熟悉不過的低潮,試圖回憶好幾年前街角二手唱片行的莫名感動,還有男詩人深遂不可探測的眼神。

抽抽噎噎的哭泣,可這首爵士怎麼能夠叫人如此熟悉呢?沒人發覺酒館中詩人抱著臥枕在抽抽噎噎的哭泣啊。

我恍然發覺那是1986年再版的《備忘錄》,牛皮紙印製,綠色封面。

夾頁中還露出他與另一個情人的照片。

美好時光

下午2時,你發現正走入一座不知名的森林。你慢慢走入不顯眼的咖啡館,小心翼翼選擇位置,點了康寶藍。你似乎不怎麼輕鬆,縱使這是個溫暖的夏天。對你來說,將自己暴露在空氣中是一種危險的舉動,無論是什麼日子,厚重的外套總將你一層層地給裹起來。你不戴表亦不攜帶任何能夠顯示時刻的器物,譬如近來老是在西門町街道上出現的新款照相手機,或是電影裡讓男主角入袋百萬的勞力士。那會讓你更覺惶恐。你閱讀卡爾維諾的《看不見的城市》,故意擺了一個顯得慵懶的姿勢,唯恐別人不曉得你正在專心地閱讀。你生氣語言翻譯的侷限。鄰桌偶爾傳來的破英語,更讓你皺起了三道眉紋。是的,你雙眼旁深刻且無止境的魚尾紋,在你蒼老風霜的臉上,更易說服旁人相信你絕對不是輕舉妄動的人。那雙不悅的眸子,時時不安地移動。眼球上藏著幾個世紀的敘述。你的衣領頗高,但似乎不易掩蓋你面無表情的可怕。你繼續閱讀。你提醒自己,必須存有這美好的一天。注意!隔壁穿藍襯衫的男人不時朝你窺來,偶爾發出幾聲竊笑。你更生氣了。後來他身旁一群人,時高時低的聲浪,如海嘯般湧來。沒錯,將你閱讀的雅興徹底毀滅。還有甚麼比這讓你更抓狂呢?你視若無睹地望向窗外,你突覺這是你不常來的咖啡館。電台說未來將有好幾個颱風。

下午3時,你發現正離開一座不知名的森林。於是你走進附近一家舊式小雜貨店,向可愛的女店員買了一條粗大的繩索(你堅持那必須是白色),足以吊起整個地球。她的笑容很夏天。你走入另一座森林。

2005/11/16

離開月亮路

中華路轉幽暗深處
犬群進行膜拜儀式
路人接踵乘興而歸
迎接餚香歡笑滿屋

月照山城
彎成一道悠長的小路
隱約聽見琴聲重疊吟唱
老房東述說著大水歷歷在目
那隔鄰娃兒如今秀才獨處

托著交錯倒影深夜不斷踱步
我向晚來的公主回以青澀注目

鄉愁奏鳴曲

第一樂章(快板)關於林口的抒情方式

一邁步
人生就這樣展開了
像是園林中美麗的玫瑰
開在沒有養分的土壤
那梅雨想是來得太晚
我渴望的祈求
早已隨趕路的春風而去

所謂理想
竟成一杯子的孟婆湯
喝了就是
呵 一輩子的鄉愁

第二樂章(慢板抒情)那年我離開維也納

想你在斯特凡大教堂前的笑靨
擺出法西斯的勝利姿勢
這環城大道旁
黑死病的眼淚早已流成一道溪
古堡上飛著禿鷹
看著殘留的蘋果在樹上

我們喝了一下午的哥德式咖啡
鋪築一座城市的妄想
醞釀了整個炎夏
老城不老
而貝多芬永遠悲憤

透明的空氣也許浪漫  然而
史特勞斯聽不見多瑙河的哭泣
約瑟夫大帝今天不回美泉宮
佛洛伊德改行當鐵匠
英雄廣場上
誰騎著戰馬?

那年我離開維也納
照相的回憶
竟將唯一的距離
拉成永恆

第三樂章(詼諧曲式快板)Tango

一個人的Tango有點Blue一二三四
獨舞著充滿詩意的希望一二三四
雙手環抱慵懶的陽光一二三四
從黑夜至天明一二三四
舞動的歡樂便是時光的驛站一二三四
你猜我是一朵不知去向的浮雲一二三四
但我不會跳那種炫耀笨拙的舞步一二三四

第四樂章(輪旋曲式急板)啊!上山

於是我試著想像二十年後的你會不會也不再猶豫地開闢人
生的最後一片荒土像是不停地說你是魚好不容易逆水而上
卻發現這裡不是山泉呵呵再也沒甚麼值得或為了浪漫而作
客他鄉那是因為春天已經過去而時間總是不會微笑或流眾寣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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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妳到天明

忘了什麼是凝望
自黝暗的昨日妳走來
眸子一眨動
會是誰的傾心

忘了什麼是綺戀
分不清天空為何是藍
草原何以成綠
而妳的身影
惆悵成永恆的灰燼

忘了什麼是悸動
逆著風的親愛的妳
如今回歸到哪裡

忘了什麼是期盼
妳離去的倩影一如歸去的飛雁
我孤立成一座落寞的城
無法開啟牢固如昨
一句不如歸去
任憑妳銘刻在那腐朽的城門

忘了什麼是思念
也許黑夜裡寫一首詩
放任老貓四處撒嬌
也許廚房裡唱首快樂的歌

忘了什麼是悵然
尋覓宇宙裡恍惚的甜蜜
尋覓夢裡被捲走的足印
尋覓妳遺留的嫵媚

忘了妳是項姬
我是楚霸王
忘了妳入睡的夢裡
是我唯一的禁地

啊!三閭大夫

原來詩人之死
是如此滔滔不絕

溫疫在激情的夜裡
愛撫詩人的背脊
樂園一再搖滾
留下一潭子的唾液與精液

路人戴起C罩杯
往藍線與橘線離去
喘息於山脈間
企圖以二千萬年的光速
仰望滾滾河流

胸罩破碎地凋落
如換季的戀情
葬於軌道

[color=blue]

妳在南方之角
尋找驅魔的方式那
裡有猥瑣的羊聚嗎?

地下道荒謬地在妳複雜的美學頹廢著
倒是大峽谷夜夜笙歌
遙遙呼應那哀傷凝視
早洩漏填不平的黏膩境界
我們汲取豐沛月色一灘

被妳挾持的愛憫
久久無法抽離

半島記憶之三

那些CHHS的字眼開始不安地躺在市區
遊走於塵埃之間的不確定
那個過街老鼠
人人喊打
是國界
一邊漢字流血地被書寫

玉樹上掛著千百個路人的記憶
如同妳無法辨識夢境的可能
想必美人不歸
此處許誰停駐
我們存在於7-11的
六度空間

我給妳留了
好長好長的一道血痕

半島記憶之二

睡成一朵浮雲的妳
猛力飄向對岸
倒影卻如此輕盈
以為這一別
竟是恆古的傳說

念妳也不愛
這雷雨也許來得太晚
夜裡妳淺吟那首情歌
四裡卻不見歸人
妳輕嘆
他鄉是何處?

妳屈身撿起一地的六季香
彷彿瞧見明日的喜悅不再

半島記憶之一

離開妳的我
如今邁入立秋18度

倘若赤道讓妳睡著
是甚麼呼喚妳的輕酣?
倘若拉茶的距離是永恆
我們吃下的煎餅怎還在桌上?
倘若被打開的是記憶
昨天應該長成甚麼樣子?

關於天何以下雪
我們都沒有答案